第31节

  鲤伴不想妈妈难过,便说:“不知道,可能不会回来,也可能会回来。”
  “那你跟他们去吗?”妈妈抓住鲤伴的手,好像他马上要离开家一样。
  “我没想好。我去能干什么?”鲤伴说。
  “如果想去,你就去吧。去皇城长长见识。你爷爷说过,不让你读书进皇城,但是没说不让你行万里路进皇城。”妈妈说。
  爸爸也含笑点点头。
  爸爸妈妈的决定出乎鲤伴的意料。他还以为他们会阻止他去皇城。
  “你现在也不小了,是该出去看看世界了。何况有狐仙他们的照顾,我们放心得很。”爸爸说。
  鲤伴心想,狐仙他们是觊觎妈妈的肉身才来这里的,你们居然放心把我交给他们。
  想虽这么想,其实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飞往那个传说中的皇城了。那里有太多的故事发生,他喜欢听故事,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故事里的人和景。那个人人恨之入骨的初九,那个人人钩心斗角的宫廷,那个皮囊师、操控师出没的地方。据说那里白天街密人稠如高岸急川,据说那里夜晚繁灯流火如天上星辰。那里是最繁华的都市,也是最黑暗的斗场,有最美的人儿,也有最恶毒的黑手。
  皇城仿佛就是一个旋涡,而他是附近的一片叶子。
  他无法阻止地慢慢地向那个旋涡靠近。
  虽然还没有到那里去,但是他感觉那里已经非常熟悉。
  照道理说,这种熟悉应该来源于无数听过的故事,可是他觉得这种熟悉感还来源于其他方面。至于是其他哪些方面,他说不清楚。
  他甚至在脑海里想出了初九的样子。他想去看看初九是不是跟他想象的一样。
  “让孩子再考虑考虑吧。现在太晚了,该休息了。”妈妈对爸爸说。
  然后,爸爸妈妈休息去了。
  洗脸水妈妈早已打好,手巾搭在脸盆沿上,只等鲤伴洗完再睡觉。
  鲤伴还不想睡觉。他走到师傅的房间。
  师傅的门没关,里面有灯光。
  鲤伴朝里面看去,看到师傅正在泛黄的灯光下做面具。面具的底子已经打好了,他正聚精会神地用一块布擦拭面具。
  “真是急性子。”鲤伴心想。
  鲤伴故意咳嗽了一声。
  师傅转过头来,见是鲤伴,忙问:“哎,你来得刚好,请问你这里有没有笔和墨?”
  鲤伴点头,说:“有,我以前上学堂的时候用过,现在应该还剩在那里。不过你要笔和墨干什么?”
  师傅举起手中的面具,说:“你看,我已经把面具做好了,也是檵木的,刚刚用布把朝内的一面打磨了一下,弄得光滑些。现在我需要笔墨把朝外的一面勾画一下。”
  鲤伴给他找来了尘封已久的墨块和砚台,又找来了狼毫已经干硬了的毛笔。
  师傅手脚利索地磨好了墨。毛笔一浸入墨水中,又变软了。
  鲤伴闻到了淡淡的墨香。
  墨块和砚台是爷爷留下来的。爸爸说,爷爷在世时天天要练字,写了许许多多的字。过世之前,爷爷已经预感到大限将近,又将那些字墨全部烧掉了。
  妈妈说,她怀上鲤伴的时候,经常做梦,梦见许许多多的字从火焰中飘了出来,那些字都是爷爷的笔迹。那些字充满了房间,绕着她转,转得她晕头转向。等到生下鲤伴之后,她就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。
  妈妈去了一趟县城,找双生婆婆解梦。
  双生婆婆说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。因为双生婆婆有一个半身体,有两个脑袋,但是只有一个魂魄。从外表看,就像是做泥娃娃的工匠不小心把两个泥娃娃粘到一起了。这两个“泥娃娃”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,但是说话总是反着来。哪怕是同样的一件事情,双生婆婆也会说成两种样子,但又都合理。
  按照双生婆婆自己的说法,她在转世的时候恰好遇到雷声大作,魂魄受了惊吓,魂飞魄散,魂魄分离。但是她因为前世修为深厚,破碎的魂魄居然还是在娘胎里存活了下来。因此,她出生的时候魂在右边,魄在左边,导致她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  但是有人私底下传言说,双生婆婆其实不是什么魂魄分离,而是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。她们两人在皇城的时候,各被皮囊师偷走了半边身体。但是偷她们的皮囊师良心尚存,不忍看她们死去,就把她们合在了一起。她们本来长得并不十分相像,但是共用身体之后,渐渐互相融合,包括相貌。
  对于她们的身世到底是怎样的,人们历来有这两种说法。但是对于她们解梦的能力,人们高度一致地相信。许多人做了奇怪的梦就去找双生婆婆解。
  鲤伴的妈妈做了那样的梦之后,自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双生婆婆。她把梦说给双生婆婆听,也提到那些字是孩子的爷爷生前写的,后来烧掉了。
  双生婆婆听了鲤伴妈妈的梦。
  右边的婆婆说:“好梦啊。”
  左边的婆婆说:“不好。”
  右边的婆婆说:“这个梦的意思是,孩子的爷爷生前有很多东西想要告诉孩子,所以提前写了下来,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孩子的爷爷又把那些东西烧掉了。那些字在写的时候有很强的意念,意念来自孩子的爷爷。”
  左边的婆婆说:“可惜啊可惜,烧掉的字虽然有意念,但是字不在纸面上,顺序乱了。顺序一乱,字还是那些字,但是意思不一样了,甚至没有意义了,谁能看懂?”
  右边的婆婆说:“孩子的爷爷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有特别强烈的渴望。”
  左边的婆婆说:“孩子的爷爷在写这些字的时候也特别特别地纠结。”
  右边的婆婆说:“因为有渴望又纠结,就像有魂又有魄,有阴又有阳,那些字才有了灵魂。”
  左边的婆婆说:“那又怎样,就是有魂又有魄,有好又有坏,才让人左右为难,进退维谷。”
  鲤伴的妈妈问:“如果孩子懂得了那些字的意义会怎样?”
  右边的婆婆喜笑说:“那就太好了,孩子吸收了前人的人生经验,在以后的人生中会避免很多错误,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  左边的婆婆冷笑说:“简直太糟糕,上一代的人总想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强加在下一代的人身上,给他戴上手枷,锁上脚镣。如果孩子的爷爷得逞,那孩子就不是孩子了。”
  孩子就不是孩子了?鲤伴的妈妈听不懂左边的婆婆的意思。
  左边的婆婆顿了顿,说:“孩子就是他爷爷的转世了。”
《皮囊师》